刘军、王娟夫妇:23年守望,只为一片茫茫林海

2021年8月22日,坚守在塞罕坝机械林场望海楼的刘军、王娟夫妻。河北日报记者霍艳恩摄

年近半百的刘军、王娟夫妇不曾想到,习近平总书记会到海拔1900米高的月亮山上看望他们。

8月的塞罕坝,林海苍翠连绵,绿草如茵如毯,野花争奇斗艳,处处散发着生态文明建设范例的迷人魅力。

就在23日下午,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塞罕坝机械林场月亮山,察看林场自然风貌,听取河北统筹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和林场管护情况介绍,并走进望海楼亲切看望了他们。

自1998年开始,夫妻二人先是驻守在偏远的交道口防火检查站,到2008年又扎根在林海深处的望海楼,前后23年,他们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。正因为有众多像他们一样的护林防火人员默默坚守和付出,59年来,塞罕坝没有发生过一起森林火灾。

“工作再难,总得有人干”

山梁顶部,一根木杆、三间平房,曾是塞罕坝交道口防火检查站最初的模样。

方圆十里不见人烟,一人驻守怕危险,两人驻守闹矛盾,1998年,林场决定在此设立夫妻防火检查站。

那年,已在林场从事防火工作6年的刘军才26岁,孩子刚刚3岁。“知道不好干,但工作再难,总得有人干。”在林场领导因选人为难之际,刘军主动请缨,和妻子王娟一起驻守检查站。

交道口检查站虽然偏远,但地处两条公路交会处,车流量不小。检查站的工作十分枯燥,每天就是检查过往车辆、行人有无携带打火机、火柴等野外用火工具。每一次的抬杆、放行,都是一次护林防火的安全教育:“塞罕坝林子来之不易,千万别用明火。”

在检查站,最难的是吃水。没有水井,他们的生活用水都靠刘军到地势较低的山涧里挑。去时空桶下坡还好,回时两桶水十几公斤还得爬坡,刘军一步一身汗。冬天,雪大路滑,挑水摔跤是常事。有一年冬天,刘军挑水返回时摔了个“脸朝地”,水桶顺着山坡滚下沟。他爬起来,坐在雪地上,嚎啕大哭。回到检查站,妻子见他浑身泥泞,心疼得眼泪“刷”地流了下来。第二年春天,夫妻俩咬咬牙,花钱买了头毛驴用来驮水。尽管吃水这么难,每当有过往的司机和行人讨碗水喝,夫妇二人从不拒绝。

检查站的日子寂寞无边,没有电视、没有收音机,时间长了,一间小屋,二人对坐,相顾无言。工作全年无休,孩子自出生之日起便被送到了姥姥家。几张孩子照片,两口子翻了又翻,看了又看。有时想得厉害了,就对着墙壁哭一顿。哭过之后,依旧投入细致繁复、不厌其烦的防火检查工作。

在检查站值守,野兽毒虫不提,最怕的是生病。1999年冬天,天降大雪,从下午开始,王娟就感觉肚子一阵阵绞痛。刚开始,她强忍着没告诉刘军,直到后半夜,疼得再也不能坚持,这才告诉了丈夫。

大雪封山,刘军紧急向最近的北曼甸分场领导求助。林场迅速出动推雪车,在最短的时间内推出一条行车道,姜家店乡唯一一辆四驱越野车直接开到检查站,将王娟送到了乡卫生院,医生诊断为急性阑尾炎。手术做完时天已经亮了,医生说:“再晚半小时,阑尾就破裂了。”以当时乡卫生院的条件,能否保住命都难说。

看着妻子在病床上睡着,刘军猛然想起检查站没人了,赶紧找林场领导反映情况。得知林场已经安排人值守,刘军才长舒了一口气。都知道夫妻俩不容易,乡里场里来探望王娟的人不少。“有人说话的感觉真好!”王娟回忆说,住院的那几天是到检查站工作后最快乐的时光。

瞭望林海,13年如一日

在塞罕坝机械林场115万亩林海深处,矗立着9座人工值守的望海楼,它们分布在林场不同位置的海拔最高处,时刻瞭望着林海的“一举一动”,它们是林海“不眠的眼睛”。

2008年,在防火检查站值守多年后,按照林场的安排,刘军和妻子一起来到位于小光顶子山的望海楼担任护林员。

塞罕坝的防火期分为春、秋两季。春季防火期从每年的3月15日到6月15日,秋季防火期从9月15日到11月15日。

防火期内,刘军、王娟夫妇从早晨6时到晚上9时,15个小时内,以每15分钟一次的频率向林场防火指挥部通报林区情况。从晚上9时到第二天早晨6时,每隔一小时报告一次火情,没有火情也要报平安。13年来,夫妻二人轮流值守,在望海楼上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
塞罕坝的百万亩林海凝结着三代塞罕坝人的心血,每一棵树都来之不易。特别是在防火期,每天神经紧绷。“有时候睡觉就做梦,梦到哪儿火着起来了,可电话怎么也打不出去,就急醒了。”王娟说。

相比检查站,望海楼所处的位置在远离人烟的高山山顶,不仅居住面积狭小,生活上面临的各种难题更是超乎想象。

首先是吃水难。2015年之前,望海楼上的水都是利用消防车从山下运到山顶,然后再用简易的水窖把水储存起来,一车水吃一年。后来林场改为按春秋两个防火期各送水一次,即使这样,他们从来也不敢放开了用水。除了做饭,洗菜拖地都是用山上化的雪水。有一年,夫妇二人在清理水窖时发现了被泡肿的老鼠尸体,这对年轻的夫妇一下子心酸起来。

用电也是问题。刚上山的时候,望海楼里只能靠蜡烛照明,后来,林场在楼顶安装了桌面大小的一块太阳能板,望海楼里才通上了电,但豆大的灯光只能持续三四个小时。很多个夜晚,他们是在黑暗中度过的。

交通不便也困扰着他们。从望海楼所在的小光顶子山到最近的姜家店乡有20公里,全是难走的砂石路。刘军一般每隔10天左右骑摩托车下山去采购一趟生活用品,往返一趟最快两个多小时,慢时则需要四五个小时。到了冬天大雪封山,东西只能送到梁下,再由他们自己从梁下一点点往山上背。

塞罕坝最低气温能到零下40℃,2015年以前,望海楼都用自己搭建的土炉子取暖。2010年冬季的一天,王娟下山办事,只剩刘军一人值守。那天刮北风,煤烟倒灌进屋子,等刘军发觉时,已是头晕恶心,浑身无力。“坏了,煤熏(一氧化碳中毒)了!”刘军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窗户,伸出头在寒风中吹了近一个小时,才缓过劲来跟林场汇报求援。

在塞罕坝,人们冬天最盼望的是下雪,最难熬的也是下雪。下雪,林子相对安全了。但大雪封山,山上的人下不去,山下的人也没法上来。如果再赶上山上断了补给,日子就更加难熬。

2018年11月的一天,刘军开车下山采购生活用品,他刚把物品采购完,雪就开始下了,越往山上走,雪越下得大。眼看着,车开不上山了,此时,望海楼里只剩下王娟一人。山顶上,呼啸而来的白毛风吹过林海,发出各种可怕的声响。王娟把门窗看了一遍又一遍,又把房间的灯全打开,一板一眼瞭望报告,一分一秒忍受煎熬……三天之后,远远从望海楼里望见一辆车,她的心像跳了出来,一面奔向刘军,一边呼喊着:“你可回来了!你可回来了!”

“单调、孤独、寂寞,那种感觉只有真正体验过的人,才能知道。”王娟说。

但第二年春天,当塞罕坝百万亩林海又变得满目苍翠时,他们对自己的付出和坚守又无怨无悔了。

“能伴随这片林子长大,是我们最大的荣耀”

8月26日,从月亮山望海楼俯瞰,只见对面一面面石质阳坡上,一株株排列整齐的绿色树苗从山脚排列而上,蔚为壮观。

刘军、王娟夫妇告诉记者,这里是近年来塞罕坝攻坚造林区最为集中的区域,每一棵树苗都是在土层瘠薄、岩石裸露的石质阳坡上栽植成活的。“刚来时,小苗才半尺高,现在你看,它们已经一米多高了。这片林子每年都在变化长大,能伴随这片林子长大,是我们最大的荣耀。”刘军、王娟高兴地说。

如今的望海楼,生活条件已大为改善,不仅吃水、供暖、用电问题都已解决,夫妇二人还可以看电视和上网与外界取得联系。但伴随他们的依旧是寂寞。刘军说自己最看爱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,只有在新闻里,他才感觉自己没有与这个世界失去联系。屋里的电视常年开着,尤其是值守后半夜的时候,即使不看,他也让电视开着,感觉电视里的人影也是伴儿。

年轻时王娟爱说爱笑、爱逛街串门,如今偶尔下山,走到人群中去,发现别人聊天关心的内容,自己根本听不懂。渐渐地,她变得沉默了。采访中,女儿刘文琪直言,“父母在山上待得变‘傻’了。”

由于常年驻守望海楼,一般的朋友聚会,他们几乎绝缘了。亲属间的婚丧嫁娶人情往来,他们也多数缺席。他们唯一的女儿,10岁时才从姥姥家接回送到围场上学。望海楼上时刻不能离人,孩子只能上寄宿制学校。每当学校放假,他们只有让孩子待在学校,或者到亲朋好友家中去。最长的时候,女儿将近两年没有见到父母。

如今,女儿已经大学毕业,并参加了工作。去年中秋节,女儿特地到望海楼与他们共度中秋节,这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,更能安心看护这片林海了。

这些年,望海楼安装了自动化红外监控和通信设备,但无论到了什么时代,无论用上多少高科技,也不能代替人的坚守。正是一对对像刘军夫妇这样的“望海楼夫妻”的坚守,才有了这片百万亩林海的平安,这片绿水青山才能源源不断地带来金山银山。

“总书记来看望我们,让我们感到无比温暖。总书记让我们守护好这片林海,即使再苦再累,我们也要把这片林子守护好!”刘军、王娟的目光充满了坚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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